深夜的城市,写字楼里最后几盏灯熄灭了。疲惫的年轻人挤进地铁,手指无意识地滑动,屏幕的光照亮了麻木的脸——一局20分钟的游戏,成了这一天仅属于自己的、成本最低的狂欢。
另一边,某间孩子紧闭的房门后,一位母亲正经历着无声的崩溃。她看着银行发来的巨额消费短信,那是一个她无法理解的虚拟世界吞噬掉的真实财富。而在更广阔的县域乡镇,曾被称为“网吧少年”的那代人已经长大,他们或许不再通宵,但手机里那个永远在线的游戏社群,依然是逃离枯燥现实的最便捷出口。
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:网络游戏,已成为这个时代门槛最低、最“廉价”的娱乐方式。 这种廉价,首先体现在金钱上。与需要专门设备、动辄数百元买断的主机游戏相比,一部千元手机就能让你进入一个华丽的世界。游戏本身“免费下载”,你的初始投入是零。它更是一种时间与社交上的“廉价替代品”:它填满了通勤和工休的碎片时间,提供了无需精心策划的社交话题。甚至,在经济下行压力增大时,线上游戏因其低消费门槛,常成为其他娱乐的替代品,呈现出逆势增长。
然而,这种表面的“廉价”,正在让整个社会支付一系列隐形的、无比昂贵的代价。首当其冲的便是对青少年的争夺。当“规则怪谈”类恐怖游戏侵入校园,用扭曲的价值观和强伪装性诱导心智未成熟的青少年时,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已在家庭中爆发。许多家长将游戏视为摧毁孩子的“精神鸦片”,他们的痛苦真实而绝望,甚至催生出一条“反游戏”产业链——某些戒网瘾课程半年收费高达数万元,用极端手段给孩子造成二次伤害。
但问题的根源,真的只是游戏吗?将孩子所有问题归咎于游戏,本质上是为自己寻找一个“替罪羊”。这掩盖了更深刻的社会病灶:许多孩子沉迷游戏,是因为游戏填补了他们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空洞。他们可能在家庭中遭遇“物理在场,精神缺席”的陪伴,在现实中缺乏认可,转而只能在虚拟世界当“大神”、找“战友”。那些最极端的案例背后,往往是亲子关系的严重断裂。对于许多为生计疲于奔命的家长,尤其是“数字移民”或外出务工者来说,要求他们具备完美的教育理念是一种奢望。游戏于是乘虚而入,成为了最触手可及的“电子保姆”和情感替代品。
同时,游戏的“免费”陷阱,也演化成一套精巧的“社会阶层”模拟器。早期点卡制游戏的公平性早已被“免费游玩、内购取胜”的模式取代。游戏设计者深谙人性,先用顺畅的体验让你“上瘾”,再在关键时刻设置瓶颈,迫使你通过消费来摆脱“底层”地位,享受碾压他人的快感。小额支付的麻木感,让人不知不觉中投入巨资。这哪里是娱乐?这分明是用最廉价的入场券,贩卖最昂贵的虚拟尊严,并精准地映射和利用了现实社会中的焦虑与不平等。
因此,“网络游戏是最廉价的娱乐方式”这一命题,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社会隐喻。它的廉价,反衬出许多年轻人现实娱乐选择的匮乏、精神世界的干涸以及高质量陪伴的缺失。当一款游戏能比父母、学校和社会提供更即时的反馈、更紧密的(哪怕是虚拟的)联结时,我们该反思的绝不仅仅是游戏的防沉迷系统。
关闭游戏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真正的治本之策,在于让现实生活重新变得有吸引力、有温度、有价值。这需要家庭推开心门,进行真诚的沟通;需要社会为青少年提供更丰富、健康的文体选择;也需要我们每个人认识到,最昂贵的娱乐,其实是投入时间去经营一段真实的关系、培养一个健康的爱好、体验一场不负美景的旅行。 当现实足够精彩时,虚拟世界的“廉价”诱惑,自然会失去它的魔力。否则,我们付出的代价,将是整整一代人无处安放的精神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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